申漾下车先看到齐峰的遗像，当即一叹。那是齐峰退休前的照片，意气风发，是个极具魅力的男性。
“好帅！”张奕惊叹，“齐飒比他差远了。可惜，我认识他时，已经太晚了。”
“……”唐茜也是一叹，轻道：“我……我当年是真的很高兴，能喊他作爸爸。”
“师父？”申漾整理好轮椅，扶着曹昀让他坐，曹昀却看着遗像愣住了。
“……”申漾了然，摆手示意唐茜和张奕先去，他翻了一根三角拐杖递给曹昀，道：“师父，我扶你。”
“……申漾……”曹昀看申漾。
申漾笑答：“师父……”
曹昀看看申漾，转移目光看齐峰的照片，道：“……阿峰……”
“！”申漾明白了，低下脸应答：“是……”
师父喊的阿峰就是齐峰，他一直知道，只是真的被证实的时候，他还是有些难受。因为师父喊申漾，喊徒弟，喊傻孩子的次数，和喊阿峰的次数相当。
“领带……”
“……”申漾打起精神看师父，抬手将他身上已经大的松垮的西装好好整理了一番，解下他的领带，重新搭上一个饱满的结，赞道：“好了，师父特别帅！”
“……不要……你管……”
申漾哭笑不得，搀着曹昀的另一条胳膊，道：“好好好，不管不管……我们走？”
“花……”
“？”申漾以为自己听差了，“花？”
“花。”曹昀挣出颤栗的手，指向路边又道：“花。”
“……”申漾恍然大悟，让师父站好，他跑到路边的草丛里，翻了好一会儿，才在靠墙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朵指甲盖大的小白花，小花儿只有一朵，藏在阴凉处，也没有叶子，只有一根长长的茎支撑着娇小的脸盘。
“这个？”
“花……”曹昀接了花，往遗像上比划了一下，“阿峰。”
齐峰喜欢。
申漾点头，这才扶着曹昀进去。
宾客并不多，齐飒看到申漾时，诧了一瞬，宋樑在他身边拉了一把，冲申漾和他师父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张奕在旁边和陈辰说话，陈辰很难过，哭个不停。见那师徒俩进来，张奕带着陈辰往偏殿去擦脸。唐茜趁这空档抱抱两个孩子。
申漾扶着曹昀，没走几步，曹昀推开他，不要他扶。他自己拄着拐杖，慢慢往齐峰身边挪，站在遗体边上，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慢慢弯腰。申漾担心，往前跨了一步，这才发现，师父只是想把那朵小白花，放进他的口袋里。
可他放不进去。
“师父……我来，好不好？”
“……申漾……”
“是我啊，师父……”
“阿峰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
“花。”
“好。”申漾接过曹昀手中的花儿，弯腰往齐峰胸前的口袋里放，那是师父想放花儿的地方。
长长的茎进入服帖的口袋里，白白的花脸展在黑色的西装上，很耀眼。
齐飒在申漾上前时已经过来，他本想阻止这师徒俩的动作，然而看明白后，他怎么也开不了口。
那是玛格丽特，期待的爱。
关于“他和曹昀是怎么回事”这个问题，父亲从来没有回答过。齐飒这一辈子也只挨过那一巴掌，用尽全力，父亲打得他耳鸣。那天父亲指着他恨道：“你害我也成了骗子。”
可是父亲并没有去找那个说他是“骗子”的曹昀。
玛格丽特，是最容易存活的少女花，一朵一朵纯真可爱如年少时张口闭口的“喜欢你”一样，不知不觉就繁殖了一大片，又如割据一般与土地争夺各自的主权。
末了，谁也弄不清楚，究竟是谁喜欢谁，只是……在那片土地上，全是喜悦，每一朵花脸都笑嘻嘻的吵嚷着“喜欢你”。
就像骄傲背后，一直没敢问出的那一句：你也喜欢我吗？
做完这一切，申漾扶着曹昀离开，和齐飒擦肩而过时，轻念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谢谢他没有阻止，也谢谢他的眼泪。
陈辰回来时，照旧先看齐峰，见到那朵和丈夫不搭的小白花，伸手要扯，被齐飒止住了。
“你爸就喜欢这种没品的野东西，跟他的身份一点都不配！”
“妈，你知道爸爸喜欢？”
“喜欢又怎样，你爸也说过，确实和身份背景不符……”
“可他还是喜欢。”齐飒道：“就算是野花。”
“……”陈辰不争了，收回自己的手，不再管那朵和齐峰不搭的小花儿。
丈夫死了，她只剩儿子和孙子们了。
想起孙子们，她从唐茜手中抢回孩子。
唐茜失笑，她无可争辩，和张奕一起离开。
她离婚了，争了大半年，争取到了一个净身出户。
和毕业那年一样，她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孩子，没有父母，没有丈夫，没有家，没有房子没有存款，连衣服，以及这些年齐飒送的礼物她都没有要，也没有带走，她只带走了完整的自己。
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的自己。
不，和毕业那年不一样。
因为……现在的她有两个朋友。
“申漾。”车渐渐驶远，唐茜突然道：“曹医生和……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……”申漾看了一眼副驾的人，望向后视镜，正对上唐茜的眼睛，他笑：“张奕，你觉得呢？”
“什么恩怨能抛弃前程不顾也要争斗不断？偏偏还都是些小打小闹，除了那两件事以外，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实质性破坏行为！然而无论是因爱生恨，还是因恨生爱，他们总归是有感情的。”张奕道：“更何况，他经常问我，曹医生最近好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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